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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当务之急


  日薄西山之际,一名戴武弁着绢甲、满面虬须的军官于南海县西面的永年门城楼上来回踱步,时不时地向西眺望。
  他眼看太阳将要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下,终于忍不住问向一旁立着的牙兵:
  “出去的斥候可曾回来,有没有谘议参军的消息!”
  这名军官名叫苏章,乃是刘隐衙内军的马步军都指挥使,他于封州起兵之时便随刘隐征战,如今是整个清海一镇对节帅最为忠心的将官。
  牙兵否定的回答让苏章握在腰间横刀刀柄上的手不由地捏紧了一分,他心中只觉得节帅吩咐的这差事着实不好办。
  “哎,这谘议参军也是的,收税的时候为什么不多带几个人,便是慢些又如何。单单只点了个小吏,二人二马便下乡去了;也不想想会不会遇到刁民抗征,还有那么多的财赀,没有车载马驮如何运回城中。”
  左边伶俐的牙兵正准备附和上官一句,却因向远处多望了一眼,叫出了声,“都指挥使,来了,人回来了!”
  苏章顺着牙兵手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见着自西面延伸而来的驿道上有一骑飞驰而来,他心想着总算有消息了,连忙招呼着身边牙兵一同下城。
  “禀都指挥使,我队于城西五六里处遇上了谘议参军二人,他们牵着两匹驮满钱粮的马,小人先行一步来报信。”风尘仆仆的斥候到了城门处,立即翻身下马,向已经候在城门门洞里的苏章禀明。
  谁料苏章听了反而有些愠怒,直接踹了那斥候一脚,“你们都是些榆木脑袋,不知道把马让给谘议参军,护着他先回来么?”
  那斥候却是满脸委屈,辩解道:“队正也想到了这一层,可谘议参军不依,说什么‘国家赋税,军资国用,不可假于他人之手,若是少了分毫,不好向上交代。’队正也不敢强逼参军,只能先遣小人代为通传。”
  这番话听地苏章也是无奈,他摆了摆手,示意那斥候下去,自己索性蹲坐在城门根边,就近候着那位任性的衙内。
  大概又过了一炷香左右,昏暗的驿道上又有了些动静:护着刘陟的一行人,终于出现在了苏章的视线中;他立即直起身子,整肃了下戎装。
  待到刘陟近前,苏章立刻迎了上去,行了个叉手礼道:“谘议参军,苏章在此等候多时;节帅得不到参军行踪十分焦心,还请快快回府。”
  这副恭敬的态度,跟那跋扈的秦彦彰比,可谓云泥之别。刘陟虽说急着去县衙交割赋税,也不会拂了这个“笑脸人”的面子,于是同回了个叉手礼,
  “苏将军好意我心领了,只是公务尚在身上,等我将钱粮运回县衙的府库中,就会回去,耽误不了多少功夫。”
  刘陟如此坚持倒不是信不过谁,而是专门做给自己兄长看的。之前刘隐认为身为弟弟的自己好高骛远,满嘴空话;他需要向刘隐证明,自己有恒心、有能力办好他吩咐的事情。
  不说凭这一件事情完全扭转刘隐对自己的看法,也要稍稍树立一些正面的形象,积少成多;只有这样,刘隐才会放心的分一些权柄给他,如此刘陟才能干预这清海军的军政决策。
  拗不过刘陟的苏章只好遣人先去节度使署报信,自己则跟着刘陟走完最后一道程序。
  等到刘陟办好交接的手续、回到府邸大门时,天上已挂起了一轮明月;他刚叩开大门就听到——
  “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。二郎做得好大事!”
  认出来这声音乃是自己兄长所出,刘陟随即要向站在门口影壁处的人影见礼,却看刘隐转身便走,只留下一句,“免了免了,你早上出去也没带些干粮、果饯什么的;先到偏厅中去祭祭你的五脏庙罢。”
  刘陟饿了一天,正巧肚子“咕咕”地响了一声,他尴尬一笑,跟了上去,取出怀中盖了官印的文书汇报道:“兄长,我今日把南海县下辖的郁右里所欠的秋税征齐了。”
  闻言刘隐放慢了脚步,听着刘陟继续介绍:
  “郁右里共计二百四十三户,所差户税、地税共三百六十四贯五百文;实收布帛十五匹,折钱三十六二百五十文贯;银饼、银板等五百七十四两,折钱二百八十七贯;粮二石三斗五升,按岭南斗米百钱计,则是两贯三百五十钱;还有钱三十八贯。”【注1】
  岭南一向少铜,而大唐又怕铜钱从岭南海贸流出,加剧国内的铜荒,便定下了钱不过五岭的规律。加之自南朝以来岭表都有用金银的习惯,刘陟便用收来的不少粮、帛把乡里的富户的藏银换了个精光,这才能勉强带回税款。
  二人步入厅中,落定之后,刘陟总结道:“实收一共亦是三百六十四贯五百钱,分文不少!”
  刘隐十分震惊,他本有些刁难刘陟,为的就是让弟弟体验下实事有多难做;没料到刘陟居然在只带了一个属吏的情况下,当天便补收了一个里的税钱。
  他正要开口称赞,却被早早候在这里的妻子严氏抢了先——“叔叔,你这手是怎么回事?”
  刚刚在大门处光线昏暗,刘隐也看不太清,经严氏这么一唤,他才发现弟弟右手上缠着的微微透红的白布,骂道:
  “这狗胆包天的秦武兕,今日带他儿子来登门道歉的时候,明明说的是没有伤你;这么明显的伤口摆在这里,是拿我这个节帅当傻子么!”
  这番话倒是给了刘陟另一番启示,按秦彦彰的举止来说,他不算个非常冲动的人;所以在其认知里,只要不给自己这个衙内造成明显的伤口,稍作侮辱是没事的。
  可那个叫秦武兕的,却煞有其事的登门致歉,很有可能是父子俩对秦武兕掌控军队能力的认知有差异;这个都指挥使没有自己儿子想象的那么风光,所以他不愿意跟身为一镇藩帅的刘隐再生嫌隙。
  换而言之,有可能真的如王定保所说,是清海军的牙外兵裹挟着军官一起嚣张跋扈,而非秦武兕是主导。
  “这事先在一边,明天开始我要亲自调查一番。”
  刘陟心中想了许多,时间却也只是一刹那;他做下了决断后,开始向兄长解释:“他倒没有说谎,这伤是我自己弄的。”
  伴着哥哥嫂嫂两道不解的目光,他只得从实招来:“我见生民卖儿鬻女才能交足税费,心中着实难受,却又无能为力,气急之下,便发泄了一下……”
  门口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声,刘陟循着声音望去,原来是宜清这个小娘子,她在门外看得心疼,却又碍于身份不好随意入内,只能偷偷抹泪。
  严氏见了,喊了宜清去那些创药、白布之类的,又递给刘陟一双筷子,说道:
  “先吃着吧,这韭菜、崧菜、秋葵,炙牛肉、鱼脍都是你爱吃的,一会还有一道京兆的明菜——浑羊殁忽,我之前已让下人们去庖厨中取了。”
  刘陟已经饿急,左手才接了筷子,右手已经先从盘中取了个炊饼(馒头);但还没拿到身前,就因触动了伤口脱力,炊饼落在了脚下。
  他犹豫了片刻,突然伸手拾起了炊饼,径直塞入口中。
  “你这是干什么,”刘隐瞬间色变,但又很快想通,“你就算省下这个炊饼,能让贫苦百姓都吃上一顿饱饭吗!”
  “不……不能,”刘陟把炊饼已经捏成了麻花状,狠狠地往喉咙里噎着,吐字更是很难辨清,“但、但……着论忙莫(这能让我),好受、好受些。”
  旁边的严氏急地直拖他的左手,却丝毫拽不动。
  刘隐长叹一声,安抚着自家妻子,将满脸担忧之色的她带离了偏厅,留刘陟一人在此冷静。
  确认哥嫂都离开后,刘陟慢慢松开了手中的炊饼,暗叹道:
 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,为了表现地体恤民生,竟然直接做起了戏……
  不过既然做了,也不必纠结,当务之急——是通查南海、番禺二县户口,调查其贫富分布,看看有没有实行世兵制的基础;世兵制比募兵制的人生约束强了数倍,再加上严格的纪律约束,应该能练出一支如指臂使的军队。
  尽管还有军饷、土地的问题困扰,但前期调查总少不了,先把能做的工作做了;毕竟“脚踏实地,实事求是”这句话,永远不会过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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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【注1】赵璘《因话录·商部下》(大概开成大中年间):“盧遂罷選,持金鬻于揚州。時遇金貴,兩獲八千。”所以我设定1两金子=8000文;
  又有《金泥玉屑丛考》引《十国春秋吴越世家》:“同光元年(923年),唐以灭梁来告,王遣司农卿卢苹献金器二百两、银器三千两。”编者注:“银十五两合金一两,金为银之十五倍。”所以1两银子=8000/15、约533文左右,岭南多银少铜,我按1比500来算;
  绢价则参考《新唐书·食货志》“自初定两税,货重钱轻,乃计钱而输绫绢。既而物价愈下,所纳愈多,绢匹为钱三千二百,其后一匹为钱一千六百”,一匹绢布=1600文。
  若无其他注明,以后本书货币换算都依此例。